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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择
（一）
在国庆节放假的前两天，儿子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份检讨。
事情是这样的：因为下雨，他们在教室里听全校大会，大概是时间太长了。儿子拿出小本，开起了小差，他在本上用一些古代的英雄名字给班上的同学写外号，还给前后的同学看了看，有人笑出声来了。结果被老师抓个正着。
老师说上午班级歌咏比赛才得了奖，下午就有人要给班级抹黑，严厉地批判了他，罚他回家写500字以上的检讨。
儿子回家后，伤伤心心地哭了。他有被我说哭的时候，但在学校里，这还是头一次。
我仔细问了问前因后果。然后对儿子说：
"儿子，爸爸认为你的确做错了。你要明白，首先，你在开会的时候，开小差，不是一个好主意。另外，给同学起外号，可能也是不恰当的。"
我让儿子把他写的东西给我看，儿子说老师已经把它扔到垃圾桶了。本子上剩下一页，上面写着一些小孩一样好玩的文字。
我看了看，比我想像的善良的多，比较夸张一点，但毫无恶意。
我跟儿子说："给别人起名字，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。如果大家都很熟悉，朋友之间，大家都承认这个外号，就没关系。但如果外号有侮辱别人的意思，那就不太好了。你们才开学，同学都不熟悉，贸然给别人起外号。肯定是不友好的了。"
儿子点点头，他嘟哝了一句："大家平时都熟了。"
"不过呢"我话锋一转："爸爸以前也给同学起个外号，同学也给爸爸起过。这个现象很普遍。没啥的，有时，叫外号，还觉得亲切。"
"我们还给老师起外号，我记得我们高中的班主任，习惯伸出两个指头，我们还给她起了个外号，叫：二指禅。"我说："我们老师知道，从来不生气。后来，很多年后，我大学毕业后，还帮老师装电脑。怎么说呢，就是觉得老师很亲切。"
儿子笑了，他有点不敢相信我们还敢跟老师起外号。
"当然，这都是一个人成长的经历。虽然不妥，但它很正常。"我说："你可以去写检讨。好像你还从来没有写过检讨，这种写检讨的经历也是第一次。"
"人做错了事情，自己改正过来就行了。"我说："我不太同意你们老师对你的批评。你也参加歌咏比赛了，你也是班级的一份子，班级得奖也有你的贡献。但你起外号的事情，就是一件独立的事情，跟班级没有关系。所以，你不必挂在心上。我估计老师也是被你们这些淘气包气糊涂了。"
儿子释然了，国庆的第一天就把检讨写好了。我后来翻了翻，觉得还可以，认错态度端正，而且合理地阐述了自己的动机和想法。
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，我觉得我告诉了儿子这样一个道理：每个人都可能犯错，但犯错并不可怕，只要能改正就是好的。犯错的时候，人很容易慌乱，也容易接受别人的指责，我们需要仔细辨认，我们可以选择什么是好的建议，什么是不好的建议，对那些想要从根本上否定我们的想法，要坚决抵制。
每个人都要坚守自己的尊严。我认为他们老师错过了一个教育的机会。
惩罚是容易的，但教育更重要。
（二）
儿子其实不算调皮的，他的检讨，给了我重新认识他的机会。我觉得孩子活跃一点并没有太大的坏处。
他在面试的时候，给老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所以，有老师向他们班主任推荐他，然后，老师也给他派了很多的班级工作。
开学第一个月，他写班规，打座位表，然后写班级合同，制定班级工作流程，填写每天的教学日志。每天很晚才放学回家，做作业一直到11点。
上小学的时候，他很少9点30分后才睡觉的。我觉得不可接受。
我问他："你到底在忙什么？"
我问得越多，他心里越慌，结果作业错了很多，第二天又改错。
有这么几天，我突然觉得这孩子怎么了：就这么不适应中学吗？
有天晚上，我看了他的作业，错的一塌糊涂，狠狠地批判了他，那意思是：你上课没有听课吗？怎么错这么多？你错这么多，第二天不是又改，花双倍的时间。这不是效率很低吗？
我说了很重的话，非常生气。儿子不知所措。他在当天的日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：
"现在的学习，对我来说，一点都不快乐了。"
晚上，我读着这句话，心里一紧，然后是一夜无眠。
一个晚上过去，我想通了很多东西，我觉得是我自己出了问题，孩子的问题并不多。冷静下来，我做了以下的分析：
【1】我计算了孩子的作业量：语文30分钟+30分钟日记；数学30分钟+20分钟改错+10分钟C类题；英语20分钟+15分钟听读。草草一算，差不多3个小时，孩子动作稍微慢点，再洗个澡之类的，3个半小时很正常。也就是说从7点开始作业的话，要到10点-10点半。
如果是再做点班级的事情，可不就是要到11点吗？
这样一算，我觉得有点错怪孩子了，现在的中学，就是这样了？我把中学想太简单了！孩子的负担并不轻！
【2】孩子在班上担任的工作可能过重了，耽误了他在校利用自习写作业的时间，而且刚开学，他可能还没有适应中学的学习模式。
我自己仔细看过初中的课本，我相信自己的感觉：孩子读这样的东西是没有太多的问题的。如果有问题的话，也是一点:我们从来不让他去外面补课，比如学奥数之类的。那种拔苗助长的学习，不是长久之计。
我问自己：我该为孩子做点什么呢？
第二天早上，赶在儿子上学前，我早早就起来了。我跟儿子道歉，我跟儿子说："爸爸，以后再也不那样说你了。爸爸昨天晚上想了一夜，爸爸以后不再说你什么时候睡觉了。你自己慢慢做，不要慌，什么时候做完，什么时候睡觉！"
儿子说："我也是晚上没睡好。我觉得自己不好好学习，对不起你们。"
我说："傻儿子，别这样想。学习不是为父母，是为你自己。你要自己开心，才学得好。你不要想太多。调整一段时间就行了。"
晚上，儿子回来后，我给他的本子上写了一些话，儿子也在本上向老师主动表示，要求同学分担一些他的班级工作。
老师做出了积极的回应，第二天，就安排同学协助他。儿子一下就感觉好了很多。
随后的几天作业，几乎是全对的。儿子很高兴地把本子给我看，我说不错。
"就是做错了，也没关系。有错才能提高。不过，你少出错，效率就提高了。你就有时间干点别的。"
他做错的题，都会拿来分析给我听：哪些是粗心的，哪些是概念上的......
又过了很多天，我觉得，孩子的信心又回来了，我放心了。
一个月很快地过去了，儿子班上马上要开始正式竞选班委。儿子拿不定主意。我反而很感兴趣，打算问问他。
我问："你想竞选吗？"
儿子说："还没想好。"
我说："可以，你可以自己选择。"
"如果我是你，我会这样想。如果我觉得不想干，那就放弃。因为放弃后，就有更多的自己的时间。这是一种选择。"
"如果我觉得还可以做班委，我肯定担心啊，如果工作多怎么办。我觉得办法还是很多的。比如，如果时间紧张的话，我就会想办法改进自己的学习效率，我要在同样多的时间里，做比别人多的事情，该如何做呢？我可能就要对课程提前预习，对班级的事情提前安排和预计。反正时间要应用的很合理，否则就会有麻烦。"
"还有一个办法。如果你觉得工作过重的话，而老师又希望你来当学习委员的话，你可以跟你们老师谈谈条件。比如，让其他同学协助你一下，分担一些工作。我想，如果我是老师，我也会答应的。失去一个好的帮手，比重新找一个更不划算。"
最后，我再次申明："这是爸爸的看法，爸爸只是告诉你：一件事情可以有很多的细微的办法，到达很好的结果。但这个不代表你的选择。你怎么选，都可以。爸爸没意见。"
儿子点点头，后来，我就没有再问过这件事。我不知道他做出了怎样的选择。
（三）
儿子的初中生活，慢慢走向了正轨。学校里的各种课外班也上起来了。
我让他去参加了一个学皮影戏的班。因为孩子可以做Flash，这方面是一个很好的补充。孩子也很感兴趣。
今天是第一堂课下来，儿子回家就老大不高兴。我问了其中的原委，才知道：老师分组了，让他去找背景音乐，而他想写剧本。
我说："那有什么关系呢？老师说让你做什么，是他的选择。但这并不影响你自己选择做什么啊。"
"你可以先选音乐，然后，也可以写剧本，给老师看，没谁可以拦着你。"
（四）
孩子上初中了，我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是：这样大的孩子，什么对他们才是最重要的。
我觉得现在的知识教育，已经有些变味了。孩子成天埋头在作业中，他们的心却被封闭起来。
孩子的语文作业，只能写"居里夫人为啥不要知识产权"，而孩子想写却不能写"知识产权是对发明人的尊重"。
数学把"九宫格"的题放出来，让大家练习变态的思维体操。而英语已经开始了语法训练，给孩子们讲冠词和定冠词....
这种机械式的教育，要把孩子引向何处？
说实话，中国的教育跟我们以前的方式相比，毫无创新、进步可言，而是变本加厉。
功课把孩子们锻炼的时间都占完了。
我们没有教会孩子如何思考，只是把东西往他们头脑里塞。学的越多，差的越远。
有一天，我教儿子安排自己的学习时间，讲的是一种时间管理的办法，告诉他其实真正聪明的人，总是做那些不紧急而重要的事情，而非紧急又重要的事情。
如果事情总有规划，能循序渐进，就一定不会老是拼命。
后来，我给儿子补充了一句：
不重要的事情，也不值得做正确。在错误的事情上竞争，是傻瓜才做的事情。
在说这话的时候，我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念头：我回忆起我在大学里教过的本科生，甚至研究生。我发现他们毕业前迷茫而胆怯的眼神。我觉得我们的教育如鸿毛一样轻盈。
我们的教育，可能从来没有问过：对孩子的未来来说，什么是长远可持续的东西，什么是不紧急而重要的东西。
我在想：对孩子来说，我们本可以做的更好一些。他们应该不仅学到知识，而且还能自由地选择学习的内容和方式。他们还可以学习如何跟老师、同学一起合作，该如何不迷信书本，该如何提出自己的见解，去发现知识的乐趣和奥秘。
一句话，他们该学习：如何去选择？
然而，这一切，现在来说，都是奢望。在人生成长的道路上，我们看不见一个可以提供塑造人格，可以自由选择的地方。那么，我们培养的是什么呢？我们教育的又是什么呢？
我们学习和教育的意义就是在人生的战场上，为了找一份工作而厮杀吗？
未来的希望，被如此拙劣的教育所扼杀，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。
我们所有的成人，该在这些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情，做何反应呢？
忍气吞声，听天由命，还是去勇敢改变、挑战它？
这才是真正严肃的问题。我们每个大人都必须要选择，做出自己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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